真实故事:直到王宏芙去世,我都没有叫他爸爸。这篇文章是从作者的采访中获得的,为了便于陈述,用第一人称讲述。

001

2005年5月26日,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。离中考还有一个月,也是我人生悲剧的转折点。

下午放学,刚走出学校大门不远处。一辆面包车停在我旁边,两个人走了下来,其中一个胳膊上纹着一条龙。我一眼就认出了他。他就是前段时间带人来我家的人。

我害怕地转身就跑。没用的。那个带着龙的人瞬间咬住了我,在我身后把我的手割了回去。另一个矮个子男人迅速把一个布袋子套在我头上,把我塞进货车。

那一刻,我感到窒息,被巨大的恐惧包围着。我挣扎着喊道:“你带我去哪儿,你干什么,快让我回家,快放下我!”

可能是我喊累了。坐在我右边的男人粗暴地扯下布袋说:“别喊了,我给你爸打电话。”电话接通后,他对着电话笑着说:“王宏芙,带你的女朋友去我家住几天,三天内付清20万元!否则,我会让你的女孩侍候一些绅士。你敢报警,我就让你姑娘消失。”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
高利贷,又高利贷!我的头“砰”的一声,王宏芙,你这个狗娘养的,你要对我们做什么?

我叫王宇。我1988年出生在吉林省四平市的一个小镇。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。我妈妈性格很好,平时很照顾我们。我的父亲,王宏芙,生于贫困但不愿平庸,努力赚钱。他种地,养兔子,开卡车,中间很出彩,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。

40岁时,王宏芙决定再次战斗,并开始经营化肥生意。因为爱面子,没文化,化肥生意不到四年经营不好,面临倒闭。王宏芙不愿意为了周转资金而借高利贷。

在此之前,我全家都过得很幸福,我一直有着优异的成绩,对未来充满了向往。但是很快,一切都烟消云散了。

五月中旬的晚上11点,全家人都已经睡着了,但是寂静中响起了敲门声,很有威胁性,感觉每分钟都要破门而入,我们被吵醒了。

我妈问是谁。王宏芙说:“桂霞,我告诉过你不要生气。我欠了一个高利贷。我在追化肥欠款,一定会想办法还的。”正在这时,门外的收债人威胁道:“快开门,别再开门了,我们有的是办法进来,别逼我们用诡计!”

那时候我们家住的是平房,别说破门而入,破窗而入都是小菜一碟。王宏芙不情愿地起身去开门。一群男人手里拿着棍子,进了屋就被砸了,吓坏了我妈和我们姐弟俩。

我们三个人挤在康的角落里,一起哭了。我妈想尽办法用被子遮住我们的眼睛,但我还是看到了这可怕的一幕。手臂上有龙纹身的那个人特别凶,我一眼就想起来了。

王宏芙苦苦哀求,但他无法阻止。他只好无奈地袖手旁观了炕头。我从未见过他那样。他笨得像一只脖子被砍掉的公鸡。他无法描述自己的颓废和沮丧。收债人临行前放下狠话:“过十天,50万的本息还不清楚,你就好看了!”

接下来的十天,王宏芙和他的母亲都走在了借钱追化肥欠款的路上。现在,听这个人的语气,这意味着王宏芙没有还清高利贷,但还差20万,而我就是他过去向王宏芙索要20万的筹码。

然而,这只是噩梦的开始。

002

没多久,面包车开到一个林场,停在一个平房院子里。院子被超过一人高的大墙包围着。我被关在谷仓门口的狗笼里。狭小的空间让我想死。狼狗瞪着我,我紧紧抱住腿缩在角落里。

这一幕,让我有点恍惚,仿佛在做梦。但我一刻也不能放松,脑子里想着无数种可能,密切观察笼子外男人的行踪,生怕不注意的时候被强奸。

收债的人一开始没理我,只是带了几箱啤酒进来,房间里一片嘈杂。我仔细找了很多遍,都找不到狗笼子的弱点。

我又饿又困又害怕,不知道几点了。迷迷糊糊中发现两个男人醉醺醺的朝我走来,边走边嘟囔:“现在就解决她,别死就好。”说完,他们脱下外套,开始解开腰带。心一沉,突然觉得自己完了,绝望地喊了一声:“救命,救命!”

两个人离我越来越近。就像地狱里的黑白无常,狼狗吼了起来。就在我心脏跳得要爆炸的时候,一个男人从房间里出来,拦住了两个人,说:“急什么?等三天!如果她爸爸不还钱,就给你们俩。”

两个人犹豫了一会,大大咧咧的回去了。我躲避了一段时间的危险,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嗖嗖作响。那天晚上,我蜷缩在狗笼里,空气中夹杂着狗尿和狗屎的味道。我头痛欲裂,恍惚中感觉自己身处地狱。

后来我只记得天已经亮了,天又黑了。迷迷糊糊中,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撞进狗笼子,被泼了冷水。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当我醒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旁边是我的妈妈,哥哥和我所有的亲人。我试着睁开眼睛,“哇”

声哭了起来。妈妈紧紧抱住我,也泣不成声,身边的大娘们也在抹眼泪。

原来,王洪富接到纹龙男人的消息后,便立即和大伯、二伯、三伯去筹钱赎我。因为时间太紧迫,王洪富把家里的房子、化肥商店、摩托车等,全都抵押了出去,先写抵押欠据,拿到钱再慢慢过手续。

妈妈跑回姥姥家,把能借的都借了一遍,大姨和二姨把自己的金项链金镯子都拿了出来。

直到第二天傍晚七点多,王洪富把东拼西凑的钱和金银首饰交给了高利贷追债者,我才被释放,结束了那长达26个小时、如同炼狱般的狗笼子经历。



003


从那以后,我时常被噩梦惊醒,醒来时一身冷汗,内心久久不能平静,每次醒的时候,我都是在喊“爸爸救我!”可是那天回家后,我一句话都没和王洪富说过,也再没喊过他一声爸爸。

王洪富常坐在我的床边,唉声叹气,磨磨叨叨,说:“爸爸对不起你。”可是,他一来我就转过身不理睬他。回家后,经常有七大姑八大姨来看我,可是我受不了她们那关切、疑问,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
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,也不想跟任何人回忆狗笼子的经历。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个月,妈妈每天在家悉心照顾我,也不问我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
只是临近中考前,妈妈小心地问我:“小雨啊,马上中考了,努力了这么多年,你成绩那么好,要不要去试试?”我被说动了,同意去中考。没想到,在考场上,我的眼前频频浮现那可怕的场景,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。最后,我发挥失常,没有考上公费高中。

本来想复读,可比事情本身更可怕的,就是人言。了解情况的人都说我顺利出来了,而不了解情况的人越传越凶,在他们嘴里,我早已被多人强暴,不报案是我家怕被杀人灭口。

无奈之下,我只想远离这个镇子,带着这个痛苦的回忆远走高飞,要去,就去首都北京。夜里,我跟妈妈说到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和对王洪富的恨的时候,我们都泣不成声。她知道我的痛苦,默许了我的离开。

临走时,妈妈塞给我五百块钱,并对我说,邻居家的女儿满晴在北京,她已经跟满晴通了电话,让我去北京投奔她。这一个多月以来,我这才第一次好好地看妈妈,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,她乌黑的头发竟然变得花白。

王洪富也来火车站送我,一路嘱咐。火车开动之时,我看见他在偷偷地抹眼泪。我冲着车窗外的他大喊:“王洪富,我恨你,我再也不要回来了!”喊完,我关上车窗,泪如雨下。

车上的人看我像在看傻子,我不管。我也知道王洪富内心自责的要死,可我就是要让他自责,如果不是他,我不会被害成这样,学不能上,还要未成年就被迫外出打工!


004

经过一番周折,我找到了满晴工作的火锅店。她对我非常热情,安顿好后,我就跟着满晴在火锅店打工,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,供吃供住,月薪八百。我很满意,只要能活下去就行。

可是好景不长,我在这干了将近半年,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冷清,我和满晴被辞退了。工作没了着落,身上的钱也很快花得所剩无几。最窘迫的时候,我一个星期只花了十块钱,一天两个馒头,一袋咸菜,正好一块五。

为了生计,我和满晴左思右想,决定去足浴城上班。因为足浴城不仅有底薪,还有提成,干得多挣得也多。

在足浴城上班,身体累不是最关键的,最难接受的是精神上的落差。18岁的我,本应该坐在教室里奋笔疾书,可是我每天面对的却是油腻大叔的脚和不怀好意的脸,真的很想吐。

但是,很奇怪,生活越是艰苦,我的内心越有一种快感,一种扭曲的报复的心理在作祟,如果王洪富知道我在干这些,不知会是什么心情?想到这,所有的委屈,我都能忍。

这天,店里又来了一个中年男子,喝得醉醺醺的,一进屋就色迷迷地盯着我看,按摩的时候总是动手动脚。刚开始我还躲躲闪闪,想着马上就完钟了,再忍一忍,没想到他越来越过分,咸猪手直接朝我的胸袭来。也许是我心里的阴影被触发,我“啪”的一下打掉他的手,并歇斯底里地喊:“滚开!”

醉酒男子被我这一嗓子喊的醒了酒,一下子把眼睛睁得老大,“噌”一下坐起身,指着我怒骂:“你装什么清纯,来这种地方打工,你懂不懂规矩?!”后面的话,更难入耳。

闻声赶来的经理小跑进来,满脸堆笑地向客人道歉,转身就开始批评我,边说边往外推我。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扑簌簌地往下落,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,我怕一出口,我就要失去这份工作。可事后,经理还是立马结算了我当月的工资。

我第二次失业了。



005

后来,我在寻找合适的工作的同时,开始拼命做兼职。我发过传单,扮过人偶,做过超市推销,当过保洁,甚至还批发了一堆袜子摆起了地摊。满晴姐打趣我:“三百六十行,你是打算挨个试试吗?”

我笑而不语,一个没文化,又不愿出卖色相的年轻女孩,必须扒了本的努力,才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。

那时,我发现很多年轻女孩子们热衷于美甲,行业利润颇高。但是做美甲需要本钱买设备,最好还要有店面,我这才攒了两万多块钱,实在不敢一次性投入。于是,我决定先去美甲店做学徒,把技术学到手再说。

当学徒的时候,我不仅没工资,还要倒贴学费。但是为了能把技术学到手,值!


在白天,我不放过每一个学习机会,到了晚上,我就拿着指甲油和卸甲水一遍一遍地练。因为正规的指甲油很贵,我舍不得用,所以我用的指甲油都是从批发市场拿来的廉价货,加上频繁地擦洗,指甲变得特别脆弱,指甲周围也都被劣质卸甲水浸的红肿。

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的水平突飞猛进。老板娘开始器重我,让我接单,每次看着顾客满意的眼神,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,对,是成就感。

我至今还记得,在美甲店的第一笔工资是两千八百元。虽然在北京,这些钱不算多,但这是我赚的最心满意足的一笔钱。

我在美甲店干得越来越好,由于我心思巧妙,待人热情,口口相传,有了很多回头客来找我。在店员里,我成了赚得最多的。看着我的银行卡里不断累积的数字,我心里越来越踏实。

我想,照这么下去,再过几年,我就能开个属于自己的美甲店了。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,来北京快五年了,我没回过一趟家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真的很想家,想妈妈,想弟弟,偶尔,也有点想王洪富。

重要节日时,我会跟妈妈通电话。弟弟快中考了,家里开起了小卖店,赚的钱在慢慢还亲戚们。妈妈偶尔也会提王洪富,说他很想我,我都默不作声。

2010年,距离春节还有一个月,妈妈竟然带着弟弟来北京看我。见到他们那天,我很高兴,领着他们转了故宫,还下了饭店。吃饭的时候,妈妈有意无意提起,说王洪富也嚷嚷着要来,说想我。

我知道妈妈是在试探我的口风,见我不做声,我妈又接着说:“我没让,家里开了小卖店,让王洪富在家看店。”

也许,我们家的日子,在经历了那件事后,慢慢的也变得好了起来。事实上,我也逐渐走出阴霾,只是偶尔还会做噩梦。

妈妈临走前一晚,忍不住对我说:“小雨呀,想不想回家啊?你爸每次喝多了都说,我对不起我闺女啊,我知道闺女生我的气,本来她能好好上个高中考个好大学,现在却小小年纪在外打工,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……”

我不让妈妈再提,也不想回去,我刚刚在重生中体会到一点点快乐,我不要回去。

之后的六年,我一心埋头于美甲事业,不断追赶潮流,学习最时兴的美甲图案,也在偷偷学习美甲店的管理。为了攒钱,白天在店里工作完后,我会在大学旁边的夜市摆个小摊,给人做美甲,常常到家要十一二点钟,但是想着自己将来要开美甲店,我就有了持续的动力。

在这期间,弟弟也来看过我两次,妈妈也常给我打电话,说他们很想我,王洪富也非常想念我,再见不到我,怕是要出心病了!

于是,2016年春节,时隔十一年,我打算回一趟家。我想,都这么久过去了,那件尘封的往事应该不会再有人记起,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了吧。


006

下火车的时候,王洪富和妈妈还有弟弟来接我。十一年不见,王洪富老了许多,皮肤黝黑,背驼了,眼角满是皱纹,头发也花白了。见到我的时候,王洪富难掩喜悦,拎下我手中的行李,说了句“回来啦”之后,竟再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。

王洪富开着借来的捷达小轿车接我回家。一路上,他像个孩子一样,和弟弟侃大山,我和妈妈坐在车子后排。聊天的间隙,我偷瞄王洪富,这么多年过去,他真的老了,我承认,我早已经不恨他了,我真的也很想他。

那时,我以为,这应该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。可是老天爷总是那么残忍,它不断地拷打着我的灵魂,到底能承受多少苦难。

我们的车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一辆电动车从捷达车左边并行的大货车前光速穿过,捷达车躲闪不及,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捷达车撞了上去。

电动车上的人被撞飞了十几米,王洪富趴在方向盘上,粗重的喘气。我们一家人毫发无损,电动车上的一对父子,父亲当场死亡,儿子腿部骨折。

看着躺在血泊里的人,妈妈顿时瘫在地上,许久才嚎出声:“王洪富,你个作了孽的鬼,真是做了孽啊,这可如何是好啊?”我迅速地拨了120,弟弟打通了110。

王洪富被拘留了。经过调解,要赔给受害人三十万,如果赔不上,王洪富将面临一到三年的牢狱之灾。

可是王洪富现在还没完全还清我们家以前欠人的债,哪有钱赔给人家?!弟弟刚工作不久,也没什么积蓄。妈妈求借无门,在家唉声叹气,那年春节过得相当凄惨。妈妈几次想跟我张口,可是我知道,每每话到嘴边,她都咽了下去。

知道要赔三十万后,我也绝望到了极点。是的,我能拿出来那笔钱。

可是,这钱,我是怎么攒的啊,是我十一年来,用弱小的身体闯荡在冰冷的北京城攒出来的啊!是我刷了上万个盘子攒来的,是我洗了上千双脚攒来的,是我做了无数个美甲,常年要十二点后入睡攒来的啊!这些钱,是我十一年所有的血汗钱,我将来要靠它开美甲店的啊!

现在,我被绑架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,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在我的身上,我对王洪富的恨又重新被点燃,逃一般地回到了北京。

听天由命吧,王洪富!你毁了我的上半生,我绝不能让你毁了我的下半生!



007


回到北京后,我拼命工作,想麻痹自己,同时也在不断地挑选店面,在心中描绘着美甲店将来的装修和运营,做着这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梦。

已经三个月了,离最终宣判的日子越来越近。由于庭审之前,家人不能与王洪富见面,妈妈发了疯似地托人打探王洪富的情况。但是没人能打听得到,反而告诉妈妈一个消息,说那些混黑道被抓进去的人在里头仍旧拉帮结派,刚进去的人都没什么好果子吃。妈妈听了这些话,急得眼泪直流。

终于,妈妈忍不住地给我打了电话:“小雨啊,现在只有你能救你爸啊,妈知道,你爸对不起你,可是你爸爸真进去了,他就只有死路一条啊。这么多年以来,他因为对你的歉疚,心里一直很苦,身体也跟着一年年垮下来。我担心他扛不过这三年,最后会死在里面啊,你忍心他死在牢里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在吗?!”

我哭喊着说:“妈,你知不知道我的这些钱是怎么赚来的啊,你到底有没有心疼过我这个女儿!”喊完,我就挂了电话,泪如雨下。

那天,我买了两瓶二锅头,一只烧鸡,回到出租屋。二两半的酒杯,连喝三杯。那酒可真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我就着酒劲大哭了一场。

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宿,第二天中午才醒来。我认真的梳洗打扮一番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许久后,做了一个决定——

我把卡里十一年攒的钱,取整全都汇给了弟弟。一共三十一万四千九百二十二块八毛四分,这是我十一年所有的积蓄。给了弟弟后,我要一切从头开始,像十一年前刚来北京那样。

王洪富,从今以后,我们两不相欠。

没多久,王洪富被释放。据说释放的那天,王洪富瘦得只剩皮包骨,颤颤巍巍地对我妈说,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。

那又怎样?我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,我也拒绝接他的电话。谁知,两个月后的深夜,弟弟打电话告诉我,王洪富去世了,死于心脏病突发。

什么?王洪富就这样走了?我就这样没有爸爸了?他都没还清对我的债,就敢这样走了?我的脑子一片空白,买了最早的航班赶回了家。

在帮妈妈操办丧事时,我看着王洪富躺在那里一动不动,想起他在火车站接我时,说的那句“你回来啦”,竟然成了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!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,再也控制不住眼泪,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
所有的恩怨,在死亡面前,竟然变得那么渺小,而他等了十一年都没有等到的“爸爸”二字,在哀乐和哭声中,我终于喊了出来:“爸爸,爸爸,对不起……”

这哭喊声中,有悔亦有恨。悔自己年少太傻,竟跟最亲的人赌气,恨因为命运的捉弄,一家人从来都没能好好团聚过一次。我对爸爸的惩罚,很残酷地说,一直持续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
我真想揪出十七岁的自己,问问她:你真打算要开始这样伤人伤己又决绝的惩罚方式吗?到底值不值?!

一切操持完毕后的两个月,我一直在家陪妈妈,亲戚们也常来。二娘心直口快地说:“你爸没福哦,早知道出来俩月就没了,咋能让三十万打了水漂?”这事儿估计很多人都琢磨过,包括我妈,也包括我。

只有我们娘俩在的时候,我妈问我:“后悔吗?”要说一点也不心疼那些钱,那是假话,但现在看来,正是因为花了,我才不后悔。

钱早晚能赚回来,但爸爸只有一个,如果他真的孤苦伶仃地死在了狱中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也许,那三十万正是老天可怜我,赏给我的一次慰藉灵魂的机会。



008


回家后的这段日子,听着亲戚们家长里短,嘘寒问暖,我感受到了久违的烟火气和家庭的温暖。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,我的房间一直都还在,而且一直保持着我走之前的布局。只是那个曾经让我骑大马,给我买糖葫芦的男人不在了。

妈妈说,保留我的房间,是爸爸的意思,什么东西都不让扔,每个星期都要打扫一遍,他就盼着我有一天还能回家住,要让我知道家人永远在等我回来。

我一一仔细端详。写字台前,还贴着我备战中考时背的化学元素周期表,笔筒里还插着爸爸买给我的印着“逢考必过”的碳素笔,旁边摆着一张已经泛白了的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。那是我十岁生日时,爸爸带我们去市区公园照的,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可真幸福。

我妈还告诉我,自从我走后,我家关注的天气预报就多了一个地方,北京。天凉了,爸爸催促妈妈:“快打电话,让小雨多穿点衣服!”“后天有雪,告诉小雨路滑小心走路。”爸爸藏在妈妈身后,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我的生活。

我妈还说,爸爸常默默地盯着家里的中国地图看,用手比划着从老家走哪条路线可以最快到北京。年前听说我要回家,爸爸激动的一个星期都没睡好,每天早早去菜市场买菜。要不是妈妈拦着,他怕是要买头猪回家,说顿顿给我炖猪肉,好好补补。可谁知高兴过了头,终究也没能如愿。

从看守所出来之后,爸爸整日喝闷酒,说坑苦了我,在拘留所死了还痛快些,也不至于赔上我这么多年的心血。我妈气得和爸爸大吵一架,说:“小雨救你出来,是让你好好的活,不是让你这么人不人、鬼不鬼地混!”

大概是听了这话,爸爸振作了起来,还做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决定,竟然骑着破三轮车走街串巷的收废品,卖了钱后都装在我的抽屉里,说要把钱攒起来还给我。要知道他年轻时,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!

在爸爸心脏病突发的那天,妈妈说他开开心心地回到家,显摆自己收上来的四组装修换下的旧暖气,转手一卖赚了三百多……

我听着妈妈细数爸爸的点点滴滴,跟着妈妈的讲述时哭时笑,仿佛看到了那个喜获女儿的年轻男人;看到了那个跪在狗笼子前,头发凌乱、满眼泪水的狼狈中年人;看到了那个无数个夜晚思念女儿而又内疚自责的老父亲;看到了那个从看守所中出来蹑手蹑脚重获新生的陌生人……

我才惊觉,这些年我错失的,不仅是自己的美好前程,更是今生和爸爸做父女的缘分。妈妈还说,爸爸最大的遗憾就是我没能继续读书,他自己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,实在不忍心我还要靠出苦力赚钱。

再次回到北京后,我同时也下了决心,边工作边学习,先考取高中文凭,再考个大专或本科学历,给十七岁时的自己一个交代。我也打算继续我的美甲事业,相信我的美甲店早晚都会开起来,给三十岁的自己一个交代。我还计划在不久的将来,把妈妈和弟弟也都接过来,让我们这个家重新团圆。

爸爸,我再也不记恨你了,再也不怨你了,你放心的走吧。奇怪的是,从那以后,我竟然再也没做过那个狗笼子的噩梦。

也许,一切真的好了起来。

作者:顾可新 职业:设计师

编辑:陈小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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